“新大众文艺”是近年来文艺界持续关注的议题。从各大艺术协会的专题研讨,到基层文艺工作者的日常交流,这个词被反复提起。它所指的,是中国文艺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过程中,一种更具开放性、参与性和时代感的文艺形态。
围绕新大众文艺的讨论不少,但多数还停留在宏观层面。理论建构已经相当丰富,可真正落到县域、落到基层的声音,仍然不多。本文想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新大众文艺的“在场力量”,怎么在最贴近土地的地方,从概念变成行动?
临泉县有两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:杂技与肘阁。肘阁是一种民间游艺,节庆时大人把孩子装扮成戏曲人物,托举在铁架上沿街巡游,孩子在高处甩水袖、摆身段,底下锣鼓喧天。这门手艺传了几百年,装着一方水土的记忆。临泉杂技同样底蕴深厚,这个县素有“杂技之乡”的称呼,民间杂技团体最盛时数以千计。
但这两项国家级非遗,至今未能在更广的范围内被人知晓。
这种情况并不少见。全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超过1500项,真正被大众熟知的,不过几十个。京剧、昆曲、景德镇陶瓷,这些名字耳熟能详。可更多的非遗项目,虽然挂着“国家级”的牌子,却长期局限在原生的地域之内,传播半径十分有限。临泉的杂技和抬阁,便是其中两例。它们所面临的,不是保护力度够不够的问题,而是如何突破地域的阻隔,被更多人看见。
这恰恰是新大众文艺的“在场力量”需要回应的问题。
习近平总书记强调,要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。“两创”方针为基层非遗的传播提供了方向:创造性转化,是守住文化内核,同时找到与这个时代相契合的表达方式;创新性发展,是让传统艺术与当代生活建立真实的联系,找到通往今天观众的情感通道。
云南有一个案例颇具启发性。景颇族聚居在中缅边境,人口不多,其刀舞文化长期不为外界所知。后来,云南省歌舞剧院的舞者袁志平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一段作品——黑西装,刀光冷冽,民族的身体语言与现代影像节奏彼此碰撞。这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,全网播放量突破1.5亿次,相关话题阅读量超过3亿,还引发了全国范围内的大规模模仿与二次创作。数千万网友由此第一次知道了景颇族,知道了这个边陲民族有一种把刀舞成诗的艺术。一门困于边地的文化,借一段影像,走进了大众视野。
这个案例说明:非遗传播的关键,不是简单把传统搬到屏幕上,而是找到一种“翻译”的方式——用今天的视觉语言,转译那些古老的身体记忆,让远方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力量。
再往深处想,这种“翻译”,其实是在赋予艺术第二次生命。一部舞台作品,在剧场里被数百名观众观看,是它的第一次生命。当它通过自媒体被重新剪辑、重新配乐、重新传播,不同背景的人用自己的视角去理解、去感受、去再创造,它便获得了超出原作框架的第二次生命。一个古老的故事可以被读出当代人的情绪,一段传统的身法可以唤起完全个人的体验——艺术与时代、与个体,就在这样的过程中真正连接起来。
这正是新大众文艺“在场力量”的要义。它不止于一套传播策略,更是一种观念的转变:艺术的活力,不仅凝结在创作完成的那一刻,也延续在它被传播、被解读、被重新激活的每一个环节之中。
回到临泉。肘阁与杂技所需要的,不是被移植到远离故土的舞台之上,而是找到一条通道,让铁架上的水袖、顶碗的刹那,能够穿透地域的边界,被更远的人看见。这条通道,就在这个时代人人可及的传播工具之中,在每一位文艺工作者对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自觉实践之中。
当县域的文艺工作者把镜头对准街巷与田埂,对准那些舞动的、托举的、击鼓的人,新大众文艺的“在场力量”便不再是一个概念,而是一种行动——用创造性转化让传统长出新面容,用创新性发展让古老的身体记忆与今天的视觉节奏共振。
这种在场,不在远处,就在脚下。它也许只亮十五秒,但足够让一个从未听说过临泉的人,记住抬阁上那个甩水袖的孩子。









